暮色四合时,我常站在老宅的檐下看雨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韵律,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。这些声音与气味在记忆里层层叠叠,像被时光浸泡过的丝线,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,在耳畔、鼻尖甚至皮肤上轻轻萦绕。这种萦绕感,是生命与记忆之间最温柔的缠绕。
这种萦绕感最常出现在情感褶皱处。去年深秋与友人分别,他赠予的竹制书签被夹在《陶庵梦忆》里,从此每当我翻动泛黄的书页,墨香中便总混着松烟墨与竹节特有的清苦气息。这种气息并非刻意留存,却在某个加班的深夜,突然从书页间渗出,像无数细小的银针,轻轻刺破疲惫的神经。明代张岱在《陶庵梦忆》中描写《牡丹亭》演出场景时,说"耳目犹觉凄迷,至今思之,如梦如痴",正是这种萦绕带来的余韵。情感的褶皱里,总藏着被岁月浸润过的痕迹,当某些触发点被触碰,这些痕迹便如沉睡的藤蔓,在意识深处悄然生长。
自然界的萦绕往往更接近永恒。江南梅雨季的清晨,水汽总在窗棂间凝成薄纱,远处黛山被雾气浸染成水墨画,这种朦胧感会持续整个雨季。苏轼在《望江南》中写"春未老,风细柳斜斜",道出的正是这种绵延的意境。去年在雁荡山写生时,山岚在峡谷间盘旋三日不散,苔痕在石阶上层层覆盖,连呼吸都沾着草木的清苦。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在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描写玛德琳蛋糕的香气,让整个贡布雷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,这种自然与记忆的缠绕,正是人类对抗时间流逝最诗意的努力。
现代生活中的萦绕却带着矛盾的底色。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凌晨三点的书桌,未读消息的红点像无形的丝线,将意识扯回虚拟世界。地铁里此起彼伏的短视频声浪中,偶尔有位老人用方言哼唱老戏,沙哑的嗓音与电子音效交织,形成奇异的时空叠影。日本作家村上春树在《1Q84》中构建的"空气蛹",正是现代人对信息茧房的精神隐喻——我们被自己创造的数字尘埃所萦绕,却依然渴望着真实的触感。这种矛盾如同双重螺旋,在记忆的DNA链上不断缠绕演进。
站在时光的渡口回望,萦绕的本质或许在于"未完成"。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衣袂始终在飘动,紫禁城太和殿的金顶永远笼罩在云气中,它们的美正在于这种永恒的进行时态。就像此刻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,将暮色与星辉编织成流动的星河,每个光点都在讲述未尽的叙事。当我们说"此情无计可消除",其实是在确认生命与记忆之间那种不可割裂的羁绊。这种羁绊如同古琴的余韵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苏醒,提醒我们:所有逝去的美好,都化作了灵魂深处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