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,空调外机发出沉闷的嗡鸣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妹妹发红的眼眶上。她第三次把手机转过去,试图用视频通话功能让我看刚拍的照片——她蹲在二手市场门口,怀里抱着三台九成新的笔记本电脑。
"哥,这些够你交医药费了吧?"她声音里带着哭腔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我盯着屏幕里她被汗水浸湿的碎花裙摆,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。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脊椎时,妹妹攥着刚发下来的奖学金存折,在ICU走廊里踉跄着跑来,存折边角被她攥得发皱。
第二天清晨六点,我正在给客户赶方案,手机在凌晨三点到五点连续震动。妹妹发来的语音带着浓重鼻音:"我拿不出二十万。"背景音里有婴儿的啼哭,我猛然想起她上个月才生完二胎。当时我正为父亲的治疗费焦头烂额,脱口而出:"那就把刚买的学区房抵押了。"
这句话像颗哑炮砸在茶几上。妹妹突然把电话摔了,玻璃碴混着奶渍溅在木地板上。她连夜搬回娘家,临走前在玄关摔了一跤,怀里的纸箱散落一地。那些被她视若珍宝的毕业纪念册、大学录取通知书,还有父亲生前最爱的紫砂壶,碎得像她支离破碎的尊严。
我蹲在满地狼藉里,指尖触到某个冰凉的金属物件。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老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"长兄如父"。表盘里嵌着的全家福照片,母亲抱着襁褓中的父亲,父亲搂着我,妹妹扎着羊角辫站在最后。照片边角已经泛黄,像极了妹妹眼角的泪痕。
转折发生在妹妹生完二胎的满月宴上。当我第无数次接到催债电话时,她突然闯进办公室。产后未愈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孕妇装里,怀里抱着啼哭的婴儿,身后跟着三个西装革履的律师。"哥,我找到投资人了。"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从包里掏出一份投资协议,"您看这样行吗?"
协议上详细列着用她名下三套房产、两辆代步车和即将上市公司的股权做担保。我注意到第三页的补充条款——如果融资失败,她名下的资产将优先清偿我的债务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突然想起妹妹高考填报志愿时,在金融专业和临床医学之间反复纠结的夜晚。
"你疯了?"我把协议摔在桌上,咖啡杯在协议上留下褐色水渍。妹妹却笑着把怀里的婴儿递给我:"小宝需要哥哥抱。"婴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襁褓传来,和记忆中父亲临终前的手掌温度奇妙重合。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个季节,父亲背着高烧昏迷的我跑遍三条街的诊所。
那天深夜,我们在楼顶的露台守着满月蛋糕。妹妹把手机支架架在生锈的栏杆上,镜头扫过她眼角的细纹和婴儿肉乎乎的小手。"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。"她撕开包装纸,露出里面泛着金属光泽的存折,"这些年我卖掉了大学时的奖杯,退出了留学基金,甚至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当了。"
存折最后一页夹着张诊断书,日期是父亲手术当天。妹妹的字体被泪水晕染:"医生说父亲的脊椎损伤需要定期复查,但复查费要两万八。我算了笔账,如果我把公司股权质押,利息够支付三次复查费用。"她突然把诊断书塞进我手里,"现在这些钱够支付父亲接下来半年的治疗费。"
晨光穿透云层时,妹妹把手机递给我。屏幕上是她刚发的朋友圈:凌晨四点的急诊室,护士正在给父亲换药。配图里,她蹲在床边喂父亲喝粥,父亲手背上的输液管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评论区里躺着一条留言:"妹妹,你值得更好的生活。"
我站在露台边缘,看着晨雾中逐渐清晰的公司大楼。妹妹正在和投资人视频签约,她身后的背景墙上,"长风集团"四个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。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说"兄妹同心,其利断金"。那时我们总以为这句话是谚语,现在才懂得,真正的金,是血脉里流淌的信任与担当。
楼下传来婴儿的笑声,妹妹正用手机给小宝拍满月照。镜头里,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而我掌心的老怀表,表针正指向七点整——正好是父亲当年教我认的第一个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