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,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几片枯叶。远处山峦的轮廓被薄雾笼罩,像被水彩晕染的旧宣纸。二十年前离乡时,这棵树还不足人高,如今枝干已能遮蔽半个院落。指尖抚过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刻痕,那是祖父用镰刀留下的记号,标记着每个立夏的节点。忽然想起王维笔下"西出阳关无故人"的怅惘,此刻方知"到乡翻似烂柯人"的况味,竟比诗句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村口的石磨早已被水泥封存,磨盘边沿的裂缝里滋生着青苔。当年磨豆子时飞溅的豆沫,磨玉米时扬起的金粉,如今都成了记忆里的标本。磨盘旁立着新砌的砖墙,墙上爬满野蔷薇,紫红的花穗垂落下来,与墙外新栽的桂花树纠缠不清。老井旁的辘轳还在原处,铁链却换了三副,井台青砖缝里生着细密的野草。这些静默的物象像被时光浸透的旧书页,每一道折痕都记载着岁月的流转。
村中祠堂的雕花门楣依然完整,只是门环上的铜绿被雨水冲刷得斑驳。正厅供桌上的线香灰积了半寸厚,香炉底部的灰烬里还混着几粒香灰结成的硬块。最让我驻足的是西厢房的窗棂,八根朱漆木柱的榫卯结构依然严丝合缝,只是窗纸换成了塑料薄膜。祖父曾说这窗棂是光绪年间请木匠连夜赶制的,木料里掺了桐油和糯米浆。如今透过塑料窗望出去,春雨中的远山与记忆中的水墨画重叠,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旧梦。
村东头的老宅院里,五间正房只剩半面墙完整。墙缝里塞着枯草和碎瓦片,像被时光遗忘的垃圾场。院中那棵百年银杏已枯死多年,树干上缠绕的藤蔓却愈发苍劲。去年秋天,我在树洞里发现半块残缺的青瓷碗,碗底刻着"丙辰年"的字样,推测是光绪二十年的器物。碗沿缺口处长着青苔,像老人嘴角的皱纹。这抹青苔让我想起《牡丹亭》里的句子:"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,生生死死随人愿。"物是人非间,连器物都在诉说自己的故事。
村小学的旧址现在成了仓库,红砖墙上爬满爬山虎。教室里原本的黑板早已被白墙覆盖,但墙缝里嵌着的粉笔头仍清晰可见。最神奇的是操场东角的铁皮琴房,锈迹斑斑的琴键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排列。琴房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,写着"音乐教室"四个字,笔迹是祖父年轻时的字迹。去年冬天,我听见风穿过琴房的回声,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弹奏《送别》的旋律。那一刻突然明白,所谓"烂柯人"的迷失感,或许正是与记忆中的某个时空产生了共振。
暮色渐浓时,我在村西的晒谷场遇见几个孩童。他们用石子在地上摆着歪歪扭扭的棋局,说是在复刻"烂柯棋局"。棋子是捡来的瓦片和贝壳,棋盘是用树枝临时搭成的。有个孩子指着天边说:"看,那颗星星像不像王爷爷的烟斗?"我望着天际的星斗,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握着我的手,用浑浊的眼睛望向星空的样子。原来记忆的碎片,真的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像散落的棋子般重新排列组合。
归途中经过村后的荷塘,残荷的枯茎在暮色中泛着幽光。塘边立着块新立的石碑,刻着"古村落保护工程"的字样。碑前的石凳上坐着位老人,正在用草茎编着简易的鱼篓。他的动作迟缓却熟练,篾条在指间翻飞如蝶。我蹲下身询问是否认识祖父,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"他走的时候,这荷塘里开满白花。"说话时,晚风拂过荷塘,枯荷的香气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祖父教我辨认草药时的气息重叠。
夜幕降临,我在老槐树下点燃了线香。香火在暮色中摇曳,恍惚看见祖父拄着拐杖走来,他身后是正在重建的祠堂,是重新粉刷的村学堂,是开满野花的晒谷场。我们坐在老槐树下,他给我讲《烂柯山》的故事,说那樵夫在山间下棋时,棋局未终人已化作青松。我望着香火在香炉里明明灭灭,忽然懂得"到乡翻似烂柯人"的真谛——当我们重返故土,面对的不仅是物是人非的荒凉,更是与记忆中那个鲜活时空的永恒错位。这种错位不是失落,而是生命与土地之间最深沉的对话,是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倒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