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时,火焰山已从地平线升起。赭红色的山体如同被烈焰淬炼过的巨石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山脊线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边,仿佛巨龙蛰伏的鳞片。我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,轮胎碾过滚烫的砂砾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,远处传来几声悠长的蝉鸣,像是大地的呼吸在预热。
转过第七个弯道,整座山突然撞入眼帘。赭红、橙红、绛红层层叠叠,从山脚直抵天际,连空气都泛着灼人的光。传说中孙悟空三借芭蕉扇的战场就在脚下,山腰处依稀可见几株千年胡杨,枝干扭曲如虬龙,针叶在热浪中微微颤动。当地向导老张递来一壶凉茶,茶汤里浮着几粒枸杞,入口却带着淡淡苦涩——这是戈壁滩特有的野薄荷茶,据说能解暑气。
正午的太阳悬在山巅,地表温度计显示52℃。我们沿着山脊小道缓行,每走三步就要蹲下擦拭额头的汗水。岩层断面裸露着赭红色砂岩,经年累月的风化让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。突然,前方传来清脆的铃铛声,几只朱鹮掠过山涧,雪白的羽翼在红岩间划出优雅的弧线,翅尖扫过的地方,几株骆驼刺竟抖落细碎的花粉。
转过山坳,一片奇异的绿意扑面而来。人工灌溉的葡萄园沿着山势展开,翠绿的藤蔓攀上土坯墙,紫红的果实压弯枝头。老张摘下串葡萄递给我,冰凉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的瞬间,竟尝到一丝铁锈味。"这是戈壁红提,昼夜温差大才长出这种野性风味。"他笑着指向远处晾晒场,数以千计的葡萄干在竹席上铺成紫色的海浪,阳光将每颗果实都晒出琥珀色的光泽。
暮色初临时分,我们登上观日峰。夕阳将山体染成熔金的色块,云层在脚下翻涌,像无数匹赤焰战马奔腾嘶鸣。山脚下传来驼铃的叮当声,牧民们赶着羊群返回营帐,炊烟与晚霞交织成流动的晚祷。老张忽然指着东方:"看,那是不是芭蕉扇的影子?"天际线处,火烧云正缓缓收拢,渐渐显露出黛青色的星空。
归途经过山脚的博物馆,玻璃展柜里静静躺着三把仿制的芭蕉扇,扇骨用红柳枝编织,扇面印着火云纹。讲解员说真正的铁扇公主芭蕉扇早已在二十年前失踪,但每年六月仍有牧民在山顶摆供品祈福。夜色中的火焰山褪去白昼的暴烈,显露出山岩特有的温润质地,像一本被岁月浸透的史书,等待每个翻阅者寻找属于自己的章节。
下山的列车穿越隧道时,我摸着座椅靠背上的凉意,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话:"火焰山不是要征服的敌人,而是需要对话的朋友。"那些灼热的岩层里,或许正封存着戈壁滩的往事,等某个特定的时刻,再与懂得倾听的人分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