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,我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惊醒。月光透过纱窗在床沿投下摇晃的暗影,像有东西正贴着墙壁缓缓移动。我撑起身子,发现枕头边不知何时多了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用毛笔写着"子时三刻,老宅见",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院里的槐树突然沙沙作响。月光被枝桠撕成细碎的银箔,照在青石板路上蜿蜒如蛇。我低头跟着光痕走,脚下的石板缝隙里竟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。转过月洞门时,老宅斑驳的墙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咒,朱砂绘制的"镇"字正渗出新鲜的血珠。
二进院里的葡萄架在夜风里自动卷起藤蔓,露出悬在半空的青铜镜。镜面蒙着层灰,我伸手去擦,指尖却穿过镜面触到冰凉的空气。镜框突然发出齿轮转动的声响,镜中赫然映出个穿白衣的自己,乌发梳成双环髻,鬓角别着朵枯萎的栀子花。镜中人转头看向我的瞬间,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类的呜咽。
正屋门前的石阶长出青苔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门环是两颗生锈的铜钱,碰撞时发出空荡荡的回响。推开门的刹那,檀香混着腐木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堂屋中央的牌位突然全部转向我,檀香炉里飘出的纸灰凝成灰白色的雾气,雾气中浮现出母亲梳妆的铜镜,镜中映出她临终时插着两根银簪的脸。
西厢房的窗纸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,窗棂上挂着件月白对襟褂子,袖口绣的缠枝莲纹正在渗血。我伸手去捡,褂子却化作无数银丝缠住手腕,丝线上缀满母亲临终前缝在我被面上的碎布。那些碎布拼成的图案是幅残缺的《千里江山图》,缺失的部分正从墙角渗出墨汁,在青砖地上蜿蜒成我幼年时走失的路线。
后院的古井突然泛起涟漪,井口垂下的红绸无风自动。井底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,我看见井中浮起个穿嫁衣的女子,她手腕上的金镯子刻着"永结同心",镯子内侧却刻着生男孩的名字。女子朝我伸手,指尖缠绕的银线突然缠住我的脚踝,拉着我向井底下沉。井壁上贴满泛黄的婚书,每张都写着"永好"二字,墨迹却都晕染成"永离"。
子时三刻的钟声在胸腔里响起,我发现自己站在老宅的废墟上。月光把断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无数伸向夜空的枯手。怀里的纸条不知何时变成了母亲的遗书,信纸上她歪歪扭扭写着:"囡囡莫怕,娘在阴间给你留了栀子花。"我转身望向废墟深处,果然看见墙角有株开在月光里的白栀子,花瓣上滚动着细碎的银光。
晨光刺破云层时,枕边的纸条变成了母亲临终前给我缝的荷包,里面裹着晒干的栀子花瓣。我摸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,忽然想起昨夜井底女子的金镯子,那名字分明是我父亲当年纳妾时的聘礼。记忆如井底的墨汁般漫上心头,原来那些午夜梦回的惊恐,都是母亲用最后的气力在阴间为我织就的梦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