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苏州阊门外的青石板路上已飘来零星的叫卖声。我蹲在码头上数着刚卸下的青瓷坛子,坛底还沾着临清码头的泥沙。这是万历二十三年的立秋,运河水涨得漫过石阶,船工们正用麻绳将最后一批松江棉布捆上乌篷船。我摸了摸怀里揣着的两锭官银,粗麻布袋里还装着半匹从徽州客商手里讨来的潞绸,准备午后去虎丘码头转手。
"张掌柜,北直隶的官船到了!"随从阿福撞开舱门时,惊飞了檐角栖息的灰斑鸠。我跟着他穿过堆满陶器的货舱,在第三层找到那位专收官府剩余粮油的税监。这位胡须花白的老人正用算盘拨弄着账册,见我进来便冷笑一声:"去年你倒运了三百石陈米去蓟州,被兵备道的人扣了半月。"我拱手应是,将新得的税单递上时,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玉算盘——这是去年我冒险从晋商手里换来的,如今倒成了催命符。
正午的日头晒得码头柏油路发软,我蹲在茶棚里听船夫们议论。说是不日会有运往吕四港的批文下来,那可是专供辽东军镇的铁器。我摸出半块桂花糖喂给正在啃麦饼的阿福,想起上个月在扬州盐仓撞见的奇事——有位海商私下交易着带着海腥味的铁器,说是从倭寇船里捞出来的。若能弄到半船军械,足够在临清站成大气候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带着新到的广绣样品来到山塘街的绸缎庄。掌柜的掀开湘妃竹帘,露出眼角细密的皱纹:"张爷这会子倒舍得用苏杭料子了?"我笑着将绣着金线的马褂铺在案上,袖口暗纹里藏着与泉州海商约定的暗号。突然门外传来马蹄声,两个差役冲进来时,我正用银剪子修着绣品上的金线。他们搜走我怀里的密信,却没发现我藏在胭脂盒里的火漆——这是去年从徽州盐商那里偷学的防伪手法。
押解去府衙的途中,我透过囚车的栅栏望见枫桥的塔影。牢头递来半碗阳春面时,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徽州遇到的盲眼算命先生。那人说我是"三山五岳过九关"的命格,此刻才明白这九关里,最难过的是官府与商贾之间的那道阴阳界。深夜听着隔壁囚犯的咳嗽声,我摸出怀里的税监账册,借着月光重新核算了去年经手的二十七笔交易——那些被兵备道克扣的关税,那些被漕帮截留的船资,此刻都化作纸页上的数字,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五更天鸡鸣时,我带着新换的刑名师爷站在堂下。知府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,却始终不问核心的税银亏空问题。倒是师爷在供状上添了几笔"与税监勾结"的指控,让我暗暗松了口气。当衙役拖出那个被指控私贩军械的船夫时,我认出他腰间挂着的铜钥匙——正是上个月在扬州盐仓见过的样式。
午休时我托人送了十两银子给狱卒,换得半日自由。在刑房翻看卷宗时,发现去年被充公的"违禁品"清单里,竟有批标注"自鸣钟"的货物。这让我想起在南京见过的一座西洋钟,其齿轮声能传遍秦淮河畔的酒楼。若将这些"违禁品"转手给海商,或许能凑出足够的盘缠翻越大别山。
出狱那日,我特意绕道城西的乱葬岗。三年前被乱兵砍死的徽商遗骸还露在荒草间,他腰间别着的算盘珠子,如今就嵌在我袖口的暗袋里。夕阳将乱葬岗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忽然听见风里传来似曾相识的摇橹声——那分明是泉州海商约定的暗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