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堂里的铜秤砣在晨光中泛着冷光,陈皮四将最后一片陈皮碾成粉末,动作依然保持着十年前随父进山采药时的习惯。药柜深处突然传来木箱移位的声响,她握着药杵的手顿了顿,青瓷碗底残留的药汁在晨雾中凝成细密的水珠。
(第二段)
七年前那个雨夜,陈皮老太君咽气前攥着陈皮四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她掌心。"海杏,陈家最后的光得靠你了。"老太君浑浊的眼底闪过陈家先祖在漠北驱赶沙暴的幻影,"你爹在天津卫的账本上,藏着能掀翻整个药行局的秘密。"药堂门前的青石板突然裂开细纹,陈皮四望着墙角那株枯死的陈皮树,树根处露出半截黄铜钥匙。
(第三段)
记忆如潮水漫过津门码头。父亲张万钟西装革履站在蒸汽轮船甲板上,怀表链子缠着金元宝造型的怀表扣。那是陈皮四十二岁生辰,他却在当铺当掉传家玉佩买醉。"四丫头,陈家要没落了,爹得给咱娘俩找条活路。"他醉醺醺把钥匙塞进女儿手里,钥匙齿痕里还沾着关外冻土的冰碴。陈皮四记得自己当时把陈皮粉撒进父亲酒盏,看着那抹青烟在晨雾中散成白骨的形状。
(第四段)
药碾子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陈皮四猛地抬头,看见药柜顶端的琉璃瓦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。十年前那个雪夜,父亲带着天津卫的药行代表来提亲,说要把陈皮四许给专做官府药膳的宋家少爷。喜轿临门前夜,陈皮四在父亲书房暗格里发现了泛黄的账册——陈家祖传的"九转陈皮方"配方旁,赫然记着"张万钟,庚子年买断陈家药行"。
(第五段)
晨雾散尽时,陈皮四将最后半剂"百草同心散"装进锦囊。这是她用陈家秘制陈皮改良的药方,能让人在七日内说谎而不被发现。药堂门前的石狮子突然发出低沉的呜咽,陈皮四握紧装着账册的檀木匣,匣角的金丝楠木雕着陈家祖训"陈皮入药,可解百毒"。她想起老太君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"九门开阖,陈皮四,你该去见见那些喝过陈家药方的亡魂了。"
(第六段)
津门码头咸腥的海风卷着张万钟的皮鞋声,陈皮四站在当铺二楼的雕花窗前,看着父亲把陈家药行最后的招牌典当给洋药商。账册里夹着的金丝楠木簪突然断裂,断口处露出半张泛黄的宣纸——正是当年她亲手交给父亲的那张"九转陈皮方"。洋药商的怀表链子与父亲腕上那块金表严丝合缝地并排,陈皮四突然想起老太君咽气时指甲缝里的血,竟与父亲西装翻领上的血迹如出一辙。
(第七段)
药堂后院的井台泛起涟漪,陈皮四将装着账册的锦囊沉入井底。井水映出她鬓角新添的白发,十年前在漠北雪山采药时留下的冻疮疤痕,此刻正与井壁青苔的纹路重叠。她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,这是老太君用陈家祖传玉璧刻成的,缺口处恰好能嵌进张万钟当年当掉的那块金表。晨光穿透井口时,陈皮四看见井底沉着的账册上,"张万钟"三个字正在墨迹中缓缓渗出铁锈色的血。
(第八段)
当铺地窖里,陈皮四用"百草同心散"迷晕了正在清点账本的账房先生。火把照亮墙角堆积如山的陈皮残渣时,她突然听见地砖下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。撬开暗格的瞬间,百年陈酿的药酒与发黄的账册同时倾泻而出,账册末页用朱砂写着:"陈皮入药,可解百毒;人心若毒,百药难医。"陈皮四的指尖抚过父亲簪子断裂处,突然发现断口处隐约刻着"陈"字篆文。
(第九段)
海风再次掀起陈皮四的衣角时,她站在天津卫最高处的望海楼顶。掌心那半块玉佩与怀表严丝合缝,表盖内侧的"张"字终于与玉佩的"陈"字拼成完整的家徽。楼下传来洋药商与官老爷们庆祝陈家药行易主的喧闹声,陈皮四将玉佩按进怀表夹层,表盘背面"陈皮四"三个小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想起老太君咽气时说的最后一句话:"陈皮入药,可解百毒;人心若毒,百药难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