舞台追光亮起时,杨光正站在聚光灯下调试吉他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袖口处露出半截膏药,左手无名指被琴弦磨得通红。台下掌声稀稀落落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他低头拨动第五弦,沙哑的嗓音却穿透了所有嘈杂:"我来自东北铁岭,这里冬天零下四十度,但我的骨头里烧着一把火。"这句话让前排评委的钢笔突然停顿,在评分表上洇开一团墨迹。
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18岁的杨光背着二手吉他蹲在铁岭站牌下。雨水顺着塑料棚顶的裂缝滴进脖颈,他数着过路的长途客车,直到末班车载着最后几个农民工驶向省城。在星光大道报名处,工作人员第三次打量这个浑身泥水的年轻人:"我们需要专业音乐学院的毕业生。"杨光把琴箱顶在头上,露出被雨水泡得发紫的脚趾:"我父亲是矿工,去年在井下被塌方困了三天,他说要是能听到我的歌,死而无憾。"
节目组最初只给杨光三天试音期。在零下二十度的排练厅,他裹着军大衣反复练习《矿工谣》,手指冻得无法弯曲。声乐老师指着电子琴上的和弦符号:"你连基础音阶都走音,根本不可能通过初审。"杨光把琴扔在谱架上,转身冲进走廊。他在洗手间隔间里蜷缩了整整两小时,直到保安发现时,这个东北汉子正用冻裂的手指抠着瓷砖缝里的冰碴。
转机出现在第七期直播。当杨光背着租来的破旧吉他走上舞台,镜头扫过他磨破的裤管时,场控突然切掉广告插播。他唱到"矿灯照亮的不是巷道,是爹娘等不到的团圆饭"时,大屏幕突然插播铁岭矿难救援新闻。观众席爆发出压抑的抽泣声,有位中年观众直接冲上台,把矿工证拍在他面前:"小伙子,这是我二叔的,他走前说想听你唱这句——'地心引力再大,也压不垮矿工的脊梁'。"
评委席的争议在第二个月达到顶点。音乐学院的教授坚持认为他的演唱"缺乏技术规范",而煤矿工人代表在后台塞给导演一沓信件,每封都沾着煤灰。杨光在后台化妆间待到凌晨三点,对着镜子练习气声唱法。当他在第三轮比赛中用沙哑的假声唱出《铁西区的早晨》,大屏幕突然播放起真实矿工的工作纪实。镜头扫过观众席时,一个戴安全帽的老矿工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儿子在矿井下拍的视频:"爸,今天巷道里有光,像极了杨光哥的吉他弦。"
节目最终没有给杨光颁发冠军奖杯,但导演组破例为他争取到全国巡演机会。在沈阳铁西区的露天广场,他穿着矿工制服唱了整晚。当最后一曲《父亲》的尾音消散在夜空中,有位拄拐杖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,从布包里掏出个铁皮盒。里面是张泛黄的报纸,1998年矿难报道旁,用蓝黑墨水写着:"杨国富,矿工,遗属补助已到账。"老人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水光:"这是我老伴的工友,他闺女在你们节目里..."话没说完,老人已经倒在杨光怀里,手还紧紧攥着那张报纸。
巡演结束后,杨光把全部版税捐给了矿工遗属基金会。现在他每周去农民工子弟学校教音乐,教室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"星光大道"。有次在课间,他发现最调皮的男孩在偷偷练习《矿工谣》,破旧的口琴声歪歪扭扭却格外清亮。杨光蹲下身,从琴包里掏出那把磨出包浆的旧吉他:"试试这个,用你的方式唱。"夕阳透过铁窗照在两个身影上,一个沙哑,一个清亮,像两代矿工在时光里隔空对唱。
去年冬天,杨光带着新专辑回到铁岭。他在矿工村老戏台搭起临时舞台,台下坐着二十几个矿工家属。当唱到《地心回声》时,他突然关掉电吉他,用口琴吹起三十年前的矿工号子。台下有位姑娘突然站起身,跟着节奏挥舞着安全帽。帽檐下露出半张脸,正是当年塞信给导演的老太太的孙女。此刻她眼里的光,和杨光第一次在站牌下数末班车时一样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