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裹着暑气漫过田埂时,阿川正蹲在稻田里插秧。水田里的泥浆沾满胶鞋,他听见手机在裤兜里震动,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"川娃子,县医院王大夫说爹的肺病又犯了,得赶紧回来。"母亲的声音混着电流声,像被晒蔫的玉米叶般沙哑。阿川攥着秧苗的手指节发白,远处收割机突突的轰鸣声惊飞了田埂边的麻雀。
回到老宅已是暮色四合。堂屋里,父亲蜷在竹榻上咳嗽,药罐子里的苦涩气息在暮色中浮沉。母亲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儿子眼下的青影,突然红了眼眶:"你爹偏心眼,总把地里的活计堆给他,让你去城里念书。"
阿川把行李箱拖到堂屋门口,月光透过天窗斜斜切进来,在父亲花白的鬓角投下碎银似的光斑。他蹲下身给父亲捶背,粗糙的竹席硌着膝盖,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——那时他总在灶台边扒拉冷饭,看父亲踩着露水去山里挖草药。
"爹,城里公司开出的工资,够给咱家盖三层小楼。"阿川摸着父亲嶙峋的脊梁,听见竹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父亲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他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皮肤:"你爹我不要金屋玉堂,只求这山里的云雾能再落满三亩梯田。"
暴雨是在立秋前夜砸下来的。阿川抱着父亲冲进雨幕时,闪电劈开了老槐树的枝桠,父亲的手死死扣住他后颈,仿佛要把最后一丝温度嵌进血脉。救护车顶灯在雨幕中晕成血色的光圈,父亲最后看了眼屋檐下褪色的春联,嘴角竟扯出个笑。
葬礼那日,阿川在父亲枕边发现个铁皮盒。里面躺着半截断了的铜烟锅,烟锅底刻着"1958"四个小字,还有张泛黄的纸片,是父亲用铅笔写的:"川娃子,若真要进城,记得给老屋留扇窗。"
如今阿川的民宿里,总飘着新碾的玉米面香。城里来的游客爱拍那扇留着的木窗,却不知道窗棂间藏着父亲教他认的二十四节气。当第一波游客带着无人机离开时,他蹲在田埂边给新栽的秧苗培土,听见山那边传来收割机的轰鸣,却像小时候父亲背着他看过的银河,明明灭灭,始终温柔地悬在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