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胡汉三回来

发布日期:2025-11-29         作者:猫人留学网

我胡汉三回来时,村口的老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。枝桠间漏下的阳光在青石板上碎成金箔,恍惚间竟与二十年前离家那日重叠。记得临行前夜,母亲将腌了三年的腊肉塞进我行囊,油渍在粗麻布上洇出深褐的云纹,她说这肉要等到春天开春才够味。如今春意正浓,可那坛老酒却再无人启封。

村东头王铁匠的铺子还在,只是门楣上"打铁匠"三个鎏金大字褪成了暗红色。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看铁砧旁那口祖传的星火炉仍烧得通红。炉膛里跃动的火舌让我想起当年被官府追捕的惊险,那时我正举着火把引开追兵,却把最后半块炊饼烙在了炉灰里。铁匠儿子小满从里间探出头,他右耳垂的月牙形伤疤,正是我当年用烧红的铁钎留下的记号。

沿着蜿蜒的田埂往西走,惊起一群白鹭。这些鸟曾在我的草棚下筑巢,雏鸟破壳那日我正被官兵围困,它们扑棱棱的翅膀声至今仍在耳畔回响。转过山坳时,老宅的夯土墙半塌了半边,檐角悬着的铜风铃却依然清脆。推开门的瞬间,霉味裹着槐花香扑面而来,堂屋中央的八仙桌还摆着半副残缺的麻将牌,桌角那盏琉璃灯盏里积着经年的灰尘。

村西头的水井旁,李寡妇的杂货铺支起了油纸伞。她看见我时眼眶泛红,从柜台下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铜钱。"那年你被绑走前,塞给我的。"她摩挲着钱币上的裂纹,"说等打回来买二十斤白面。"货架上摆着的粮票泛着黄,最新那张是三年前的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

暮色漫过晒谷场时,我坐在当年被烧毁的戏台基上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恍惚间又见着戏班子那些年轻的面孔。程老板的月琴弦早断了,却还留着半卷《梁祝》的工尺谱。我摸出怀里的铁哨——那是从官府衙门缴获的刑具改的,吹出断断续续的调子。远处传来孩童嬉闹,夹杂着新砌的土墙外野蔷薇开花的细碎声响。

井台边浣衣的妇人忽然扔下棒槌,冲我喊:"胡汉三!你爹的刻刀!"我循声望去,工具房门口坐着个驼背老人,膝盖上摊着半块青石,凿痕里嵌着暗红的碎屑。老人抬头时,额角的皱纹里蓄着星点泥沙:"当年你爹走前,说这刀要等开春刻完供桌。"他颤巍巍举起刻刀,刃口映出我鬓角的白霜。

夜风卷起晒场上的谷壳,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。我摸出贴身藏着的半块炊饼,掰碎喂向墙头打盹的狸花猫。月光忽然被乌云遮蔽,但我知道,总有些东西比风雨更坚韧——比如屋檐下永远悬着的那盏琉璃灯,就像二十年前离家的那个夜晚,它明明灭灭的光,始终在等待归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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