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闷热的空气裹挟着蝉鸣,我猛地从床上坐起,额角还残留着冷汗。凌晨三点的月光斜斜切进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这个梦像块浸水的海绵,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反复挤压,直到天光微明时才渐渐褪去。
梦境里的场景始终停留在清明时节。我站在老宅的青石阶前,檐角垂落的雨帘被风吹得忽高忽低。二叔公的铜烟锅在石桌上磕出闷响,他灰白的鬓角沾着几片槐树叶,正用方言念叨着什么。我伸手去接飘落的纸钱,却只抓到几片枯黄的银杏叶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可当我的视线转向祠堂方向时,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突然熄灭了。
记忆在此时出现断层。现实中的二叔公去年冬天就住进了养老院,临终前还攥着我的手说"祠堂的香灰该换了"。可梦里分明看见他穿着新裁的唐装,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云纹。他递给我一个油纸包,里面裹着半块发硬的桃酥,这是他每年清明都会塞给我的"压岁钱"。我咬下酥脆的糖霜时,突然发现他的手指比记忆中细了许多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墨汁——那是他生前最后一天在镇上帮人写春联留下的。
梦境的转折发生在子时。我跟着二叔公穿过爬满青苔的月洞门,发现后院那棵百年老槐竟开满了白花。树根处堆着未燃尽的纸钱,灰烬里混着几枚生锈的铜钱,正是他生前最忌讳的"阴钱"。二叔公突然指着树梢说:"看见那串红绸子了吗?"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七根浸透雨水的绸带在风中摇晃,每根都系着褪色的姓名牌——这分明是我们家族七代单传的谱系。我伸手去解绸带时,掌心突然传来刺痛,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变成了乌黑的炭色。
最惊悚的片段发生在黎明时分。我站在老宅的晒谷场上,看着无数白纸扎的纸人从祠堂鱼贯而出。他们的衣袖上写着生前的职业:木匠、铁匠、私塾先生、裁缝...最后那个纸人袖口绣着"厨娘",正是我三姑婆。当她经过我身边时,我闻到了熟悉的艾草香,那是她生前在灶膛里常烧的味道。纸人们排着队往山里走,每走一步,现实中的钟楼就敲响一下丧钟。
晨光穿透云层时,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养老院的露台上。二叔公坐在轮椅上,手里握着我的小的时候掉在门槛缝里的虎头鞋。他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用带着痰音的方言说:"阿囡,帮我把这鞋缝好,等清明..."话音未落,他手边的相框突然裂开,露出里面泛黄的全家福。照片里穿碎花裙的我,正是现在这个年纪的模样。
现实中的阳光晒化了窗台上的薄霜。我摸着口袋里那包桃酥,发现糖霜早已化成黏腻的糖浆。手机屏幕亮起,家族群里跳出新消息:"二叔公今早走了,老宅的供桌该换新香烛了。"我望着镜中自己鬓角新生的白发,突然想起那个梦里的槐花——原来生死之间,我们始终隔着七代人的光阴,却共享着同一片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