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坐在老城墙的台阶上,看着流浪猫在墙根打盹,忽然想起去年此时,曾在这片砖石间遇见过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。她赤足踩过潮湿的苔藓,裙摆扫过开败的玉兰,在晨雾中留下若有若无的茉莉香。那时我总以为,春日梦境会像蒲公英的种子,乘着南风飘进每个人的生命里,却在某个清晨醒来时,连指缝间的风都带不走半分痕迹。
巷口的槐花开了又谢,茶馆里的评弹声依旧在暮色中流转。老茶客们总爱说,春梦是上苍赐的糖霜,裹着青团子的糯米香,甜得人眼眶发烫。记得有年清明,我在城隍庙前遇见卖玉兰的少女,她鬓角别着朵将谢未谢的花,用吴侬软语唱着《游春》小调。我买下那朵花时,她突然凑近我耳边低语:"这花养在瓷瓶里,能活三个时辰。"后来我果然看见,当暮鼓响起时,那朵玉兰化作满地雪瓣,少女却已消失在人群深处。
春雨总在子夜时分最缠绵。去年谷雨那晚,我在雨巷偶遇了撑油纸伞的老者。他告诉我,年轻时曾在此处遇过穿红嫁衣的新娘,雨打芭蕉的夜晚,两人共撑一把伞走了整条青石巷。如今他仍保留着那柄伞,伞骨上却已布满裂痕。"伞漏了雨,梦漏了心。"老者笑着把伞柄递给我,转身时,伞面上滴落的雨珠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后来那柄伞被我收在檀木匣中,可每当夜雨敲窗,我总能听见伞骨间传来细碎的雨声。
城西的荷塘每年六月都会开成粉色的海。有年夏至,我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在荷塘边写生,他笔下的荷花竟比真实的花更鲜艳三分。少年告诉我,他祖父曾是宫廷画师,祖传的调色盘里藏着七十二种春色。我们坐在浮萍编织的筏子上,看夕阳把莲叶染成金红色,少年突然指着水面惊呼:"快看!你的倒影在开花了!"可当我凑近细看,只见晚风拂过,涟漪中只有破碎的云影,连半片真正的花瓣都寻不到。
秋分那日我重游故地,发现城墙上的野菊开得正盛。卖花阿婆说,这城墙下埋着前朝宫女的骨灰,每年春分秋分,她们就会化作花魂游荡。我蹲下身触碰那些沾露的野菊,突然想起那个月白旗袍的姑娘,那个撑油纸伞的老者,那个画荷花的少年,还有卖玉兰的少女。原来春梦从来不是虚幻的泡影,而是时光长河里浮沉的微尘,被雨水冲刷成记忆的沟壑,被风霜雕琢成生命的年轮。
暮色四合时,我看见城墙根下多了个石碑,上面刻着"春梦无痕"。碑前的野菊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在诉说那些转瞬即逝的相遇。卖花阿婆告诉我,这是近年新立的,因为常有旅人在这寻访旧梦。我忽然明白,春梦之所以珍贵,恰在于它像露水般短暂,像风絮般轻盈,让人在追逐与失落间,学会与无常和解。那些未留痕迹的梦境,最终都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注脚,提醒我们:最美的风景,往往在视线转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