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石砌兽舍的木门已经吱呀作响。作为灰岩城最年轻的兽人兽医,我的鹿角还沾着昨夜给母狼接生的血迹,鹿皮围裙上别着三枚铜制听诊器——这是学徒时期从老兽人兽医那里偷学的标记。助手灰尾正在给三只跛脚的野猪准备蹄浴,他的尾巴尖已经浸得发白,那是去年冬天给蹄铁兽治疗冻伤落下的毛病。
兽人社会的分工从不需要复杂的文书,当晨光爬上治疗台时,我的工作清单已经列满:给十二匹赛马做春季驱虫,检查新到的二十只幼崽,还有那位总爱把角顶破的独角兽骑士的角伤复诊。治疗台上的铜盆里漂浮着紫苜蓿和蒲公英,这是治疗蹄部感染的秘方,配方来自三年前在黑松林救下的老树妖。
跨物种交流始终是兽人兽医的必修课。给受伤的雪豹清创时,我总会先往伤口撒一把它最爱的松针碎屑。这种源自幼年记忆的默契,让我能绕过它竖起的尖刺。上周给独角兽治疗时,发现它角尖的伤口竟含有铁锈味,这才意识到是骑士的佩剑在夜间自行疗伤时留下的。这种冷兵器与魔法共存的意外,在兽人社会并不罕见。
兽人间的信任往往比草药更难治愈。当瘸腿的雷狼幼崽第三次试图舔舐我的爪子时,我不得不把磨平的鹿角顶在它鼻尖。这种看似粗暴的举动,实则是建立专业距离的必要手段。就像上周处理鬣狗群伤时,必须让它们在战斗状态中完成治疗——这是兽人特有的生存智慧,我们称其为"痛觉锚定法"。
资源匮乏是业余兽医的常态。治疗台下的储物箱里,除了从黑市换来的止血草,还有半袋从矿坑捡来的发光苔藓。这种苔藓能加速伤口愈合,但需要每天正午时分暴露在月光下。上周给受伤的岩蜥蜴治疗时,我甚至用烧红的兽骨淬过药膏,这种原始疗法意外获得了良好的效果。
跨物种合作往往带来意外收获。与人类商队交换的紫杉树皮,意外治愈了三匹感染瘴毒的汗血马。这种源自人类草药学的知识,经过改良后成为治疗热毒的良方。但最珍贵的收获,是学会在给受伤的渡鸦包扎时,保留它尾羽上那片独特的灰斑——那是它们在迷雾森林里认路的标记。
兽人社会对"业余"的定义充满弹性。当老树妖用千年树液为独角兽疗伤时,我正在给它的蹄部做物理按摩。这种看似矛盾的场景,恰恰体现了兽人医学的包容性。我们既保留着祖传的草药学,也吸收着外来文明的碎片,就像用兽骨镶嵌的铜制听诊器,既能感知心跳,也能捕捉风声。
深夜的兽舍常飘着苦艾酒的味道。当助手们开始打盹,我总会翻开那本用熊皮装订的《异种诊疗手册》,里面夹着从人类尸体上取下的银针。这种禁忌的记载,记录着二十年前与人类医生合作治疗龙蜥咬伤的案例。虽然兽人社会禁止与人类直接接触,但那些泛黄的纸页,始终提醒着我们:医学的尽头,永远是生命的温度。
晨光再次爬上治疗台时,瘸腿的幼崽终于不再挣扎。它的目光落在我别在围裙上的铜听诊器上,那是我用三枚旧齿轮改造的成果。这个瞬间突然明白,所谓业余兽医,不过是把所有不完美的碎片,熔铸成能聆听生命脉搏的器具。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兽舍的缝隙,储物箱底那袋发光苔藓,正悄悄泛起微弱的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