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时,村口的老槐树已筛下细碎的光斑。青砖灰瓦的土坯房静默着,檐角垂落的雨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响,墙根处野苋菜正舒展着紫红的花蕊。村东头晒谷场上,金黄的稻谷铺成波浪,老伯的竹扫帚划过地面,扬起细碎的尘埃在晨光里打旋。
暮春的雨总来得缠绵。屋檐下的陶罐接满山泉,石臼里新碾的玉米面泛着珍珠光泽。阿婆戴着靛蓝头巾,在竹匾里晾晒蚕豆花,细碎的白瓣随风飘落,像撒了满地的碎雪。孩子们赤脚踩过田埂,裤脚沾满草籽,书包里塞着刚摘的野莓。暮色四合时,炊烟从各处升起,青灰色雾霭裹着柴火香,在村巷间织成温柔的网。
夏夜里祠堂前的石阶最是热闹。老人们摇着蒲扇,听年轻人讲着《白蛇传》的残章断句。月光把香樟树的影子拓在粉墙上,斑驳间晃动着提着灯笼巡夜的人影。井台边飘出艾草煮水的苦香,西天流星划过时,整个村庄都会屏住呼吸。蝉鸣声里偶尔夹杂着蛙鼓,像谁在暗处敲着竹简。
秋分后的晒秋习俗最是鲜活。竹竿上串着红辣椒、黄玉米、紫茄子,在风中翻涌成斑斓的海洋。晒谷场中央支起老式织布机,阿娘们踩着踏板,将新收的棉桃纺成雪白的线团。晒干的红薯片在竹筛里堆成小山,孩子们偷吃时总被阿爷用烟斗敲一下脑门。霜降那天,祠堂里会挂起新酿的米酒,供桌上摆满刚出土的板栗。
腊月里最热闹的当属祭灶。灶王爷画像前摆着糖瓜和麦芽糖,孩子们跪在蒲团上磕头,嘴里念着"上天言好事"。腊月二十三的炊烟里混着糖稀的焦香,村口小卖部的玻璃罐装满水果糖,红纸包装的灶糖在风中轻轻摇晃。除夕夜的春联刚贴上门楣,守岁时分,谁家院里的腊梅突然开了,清冽的香气惊醒了打盹的狸花猫。
近年高铁站建在村西头,青石板路变成了柏油道。老碾盘旁竖起"农家乐"的招牌,无人机在稻田上空画着五角星。但清晨依然有人赶着黄牛犁地,暮色里仍有老人提着竹篮去赶集。祠堂里新装的太阳能灯管照着泛黄的族谱,香案上的电子蜡烛和线香并排而立。春联上的墨迹未干,直播间的补光灯已架在晒谷场中央。
当城市里的霓虹遮蔽了星斗,这里仍有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荷塘边游荡。老井边的青苔又厚了几分,石磨上的裂纹里钻出了蒲公英。孩子们用手机拍下晚霞发到朋友圈,却依然记得清明时给祖坟添土的习俗。炊烟依旧在黄昏时分升起,只是偶尔会混着快递站的包装箱气息。